陈继儒是晚明时期一位很有影响的文学艺术家和文化名人。
“家训”类著述在中国古代早己有之,如《尚书》中的《无逸》篇记录周公教诫成王的话语,便可以看作是一篇“家训”。后来经过长期的累积发展,出现了各种文体形式、包含各种内容的“家训”。清张廷玉等《明史·艺文志》就著录了有明一代冠名为“家训”、“家范”、“家则”、“宗约”字样的“家训类”著述二十余种。

但像陈继儒《安得长者言》这种“清言”体的“家训”则并不多见。“清言”可以被看作是一种格言式、语录体的随笔小品。其文体形式在渊源可上溯到先秦诸子,又受到唐宋以来“禅宗语录”和语录体儒学著作(如《朱子语类》、《传习录》)的启发和影响。但其较之禅宗语录、儒家语录所涉及的内容更加宽泛,亦更加世俗化、文学化,并因此使之成为晚明到清初最为流行的一种“小品”文体。
“清言小品”当时颇有作者,陈继儒也是写手之一,所作流播甚广。其中尤以记其闲居生活、表达隐逸情怀的《岩栖幽事》最为著名。《安得长者言》则是陈继儒所写的一部具有劝喻训导性质的“清言小品”集。陈继儒自己在《安得长者言》的序言中说:“余少从四方名贤游,有闻辄掌录之……时弋一二言拈题纸屏上。语不敢文,庶使异日子孙躬耕之暇,若粗识数行字者,读之了了也。如云‘安得长者之言’而称之,则吾岂敢。” 又使这部清言小品集带有了一定程度上的“家训”性质。
《安得长者言》包括一百多则格言类的文字,主要内容是劝诫人们注意修身、处世等方面的道德修养,现随手拈出数则如下:“吾本薄福人,宜行厚德事;吾本薄德人,宜行惜福事。”“士君子尽心利济,使海内人少他不得,则天亦自然少他不得,即此便是立命。”“士大夫不贪官,不受钱,却无所利济以及人,毕竟非天生圣贤之意。盖洁己好修,德也;济人利物,功也。有德而无功可乎?”“能受善言,如市人求利,寸积铢累,自成富翁。”

大体而言,《安得长者言》中的文字主要是对行善积福、不贪名利、利济及民、修德向贤、宽恕待人等思想行为的倡导。另外值得注意的是,《安得长者言》与当时一些充满“理学气”的“家训”不同,更多有一种“世俗气”,而且不像大多数“家训”仅限于对家族内部人员的劝导训谕,该书中的不少劝诫之语实为针对晚明“世风”而发,从而使之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更为广泛的教化意义。
可以说,陈继儒是在一个特殊历史时代、特殊地域产生的特殊历史人物。或者明确一点说,他实际是中国古代知识阶层,也即“士”阶层发展到晚明时期,由“科举士子”分化出的一种新型的“读书士子”人群的代表,而经济、文化高度发达的“江南”地区则是产生这一人群的重要之地。晚明时期,这一“读书士子”人群人数众多,而陈继儒,在晚明所以能独出侪类,成为当时朝野,包括普通民众在内的社会各阶层共同推崇的对象,应该说绝非仅仅靠的是机缘。他的各种清言小品、杂俎笔记,如《岩栖幽事》、《安得长者言》、《偃曝谈余》、《读书镜》、《太平清话》、《狂夫之言》、《枕谭》等,不仅内容十分丰富,而且往往是随笔写来,能更直接反映其生活方式、道德理想、价值观念以及对历史和社会人生的种种认识。
(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兼文学研究所所长 李时人)